婉约与豪放 辨析川菜流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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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尽管巴蜀文化同源,许多俚语、俗话以及歇后语的意思都大同小异,成渝两地人的语言表达方式却有很大差别。重庆人说话直率干脆,成都人表达意思委婉曲折。有人由此将感性认识上升为理性结论:成都人婉约,重庆人豪放。婉约者,委婉而含蓄也;豪放者,气魄宏大而无所拘束也。我认为,这种说法其实并无褒贬,反倒有点儿中庸之道的意味。何况古人在论及诗词时,也要区分“婉约”和“豪放”两大风格(或曰流派)嘛。

  顺便举一个例子作为我立论的论据。在重庆,只要一说到“棒棒儿”,人们立即明白那是“挑夫”直观形象的代名词。同样的意思,成都人虽然也用形象思维方式和比拟修辞手法来表达,却要绕一个大弯子,把进城打工的农民弟兄统称为“弯弯”。此说颇为隐晦,很有“春秋笔法”的意味,说白了,是隐射农村物质生活条件较差,人家从小缺乏钙质吸收,以至双腿变成O型腿。

  成都是典型的移民城市,历史上的六次大移民,造成了“现今之成都人,原籍皆外省也”(清·《成都通览》)的大融合。其实,某些瞧不起农民的成都人并不知道——即便清楚可能也不愿承认,反会以“不要问我从哪里来”支吾过去——自己的祖辈极有可能也是“面朝黄土背朝天,扛着太阳过西山”的老农民,比现在的所谓“弯弯”还要“弯弯”。我们成都人这种极端自恋的小家子相,与豪爽大度的重庆人相比,倒是反衬出直辖市人的大家风范。

  好事的我便由此引出成渝两地川菜风格的话题:成都川菜的风格是婉约,豪放则是重庆川菜的特色。
俗话说得好,“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”。造成两个城市文化差异的原因固然很多,气候条件的不同,恐怕也是重要因素。成都平原气候温和湿润,不像山城重庆那样炎热干燥。盛夏的重庆是中国著名的“火城”之一,尽管烈日炎炎似火烧,坡坡坎坎却到处都是火锅八卦阵。气冲霄汉的重庆人围坐在火锅旁,一边吃得汗如雨注,一边舒坦地大叫“霸道”。同样是为麻辣火锅唱赞歌,成都人却会说声“安逸”,特别是“新好”类型的成都男人以轻柔语调说出这个语词时,那才更是“安逸”呢。

  温文尔雅的成都人,自然会对炽烈的火锅进行一番精致改良,减少了麻辣刺激,把重点放在汤料的增香上面,使燥辣的火锅也像经过高等艺术熏陶似的,变得温良恭俭让了。“燥辣”是流行于川西平原的俚语,“燥”在方言里发音为cao,本义是缺乏水分,我们将其与“辣”字组合,便赋予了“干辣”的内涵——辣得“唇焦口燥呼不得”,辣得不辩东西南北。重庆人的口语中也有这个词,如果用书面语言表述,好像应该写作“躁辣”——这就不只是辣的含义,而是注入性急的意味,急躁火暴的性格跃然而出。

  为了更好体现“燥辣”(或“躁辣”)的韵味,依然借助饮食界面进行论证。重庆人开的火锅店,大都以“土灶”、“老灶”做标榜,显得直白而豪爽;成都人却儒雅地将火锅起名为“热盆景”——盆景本身就已经让我们赏心悦目的了,何况还“热”,令人在大快朵颐中领会寓意其中的诗情画意,于是会心一笑。

  过去在重庆街头,常见的火锅是用铁板将铁锅隔为若干格子,正中心的一格为大众共享空间,其余的格子则属于个人领地神圣不可侵犯。素昧平生的人,不论男女老幼,不讲行政级别,不分尊贵卑贱,一人一格,最大限度地体现在火锅面前人人平等的民主意识。成都人吃火锅却讲究人文因素,一块S形的铁板将锅分成一红一白的太极图,让人们在烫火锅时细心体味阴阳八卦莫测高深的玄虚。不仅如此,富有浪漫情怀的成都人还要给它赋予新意,志趣高雅者称其为“鸳鸯火锅”,通俗平实者称之为“麻辣爱情汤”。想来也是趣味盎然:形影不离的鸳鸯,固然是国人艳羡不已的爱情楷模,可是,吵吵闹闹也是普通市民五味俱尝的生活滋味呢。二者相得益彰,真实地展现了我们的生活状态。

  近几年来,我们一会儿担忧猪肉注水,一会儿害怕疯牛入侵,一会儿又惶恐家禽感冒……正当我们为怎样吃得相对安全而焦虑不安之际,幸亏媒体适时广而告之,说兔肉是蛋白质含量丰富的减肥食品。于是兔儿爷们身价倍增,纷纷跳进火锅里去汤浴一通。要说重庆人确实爽快,他们把兔子入火锅直截了当的叫“火锅兔”。但是,此番的成都人却好像想不出什么花招显摆深厚的文化底蕴。对此情形,我倒有一个主意。既然我们自诩注重饮食文化,自封追求吃的格调和品位,不如干脆将儒雅进行到底——叫它“拨霞供”,如何?

  某位“美食家”级别的朋友却对“拨霞供”很是恼怒,挖苦我是“孔夫子死了倒转埋”(这是一句成都歇后语,市民用口语讲非常直观生动,若写成文字就有失雅驯,不了解它的外地人只要发挥形象思维能力,也能准确理解后半句的意思的),进而要我说出这个文绉绉的字眼出自何处。面对咄咄逼人的“美食家”,我坦然告之曰:我的大哥最近替我查过啦,典出宋人林洪写的《山家清供》。

  好像有必要多说几句。我写此文,丝毫没有替重庆人张扬的初衷,也没有拿成都人开涮的意图,我们是“自伙子”嘛。我只是想对时下餐饮行业的某些令人失望的现象,说上几句“不得不说的话”。仅此而已,岂有它哉?豪放,令人们想起梁山泊一百零八条好汉的英雄气概;婉约,又叫我们忆及红楼大观园里十二金钗的凄婉情愫。阳刚之美与阴柔之美,孰强孰弱、孰优孰劣,谁能说得清、道得明?
据我所知,有人一直为谁是“正宗川菜”争得沸反盈天的,这就很有一点儿孔圣人深恶痛绝的“兄弟阋于墙”的意味了。何苦来?在“外敌”(并非传统理念之敌,是指国内其他菜系以及洋大菜洋快餐)大举挤占川菜市场份额的当儿,成渝两地携起手来“共御外侮”,让川菜“更高更快更强”,岂不更好?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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